大德的形态,唯以道为依归。道这个东西,只是恍恍惚惚。恍惚之中,有形象在;恍惚之中,有实物在。幽深昏暗之中,有精微之质;那精微之质极为真实,其中有可信验的东西。从古到今,道的名称始终不消逝,凭借它可以观察万物的本始。我怎么知道万物本始的情况呢?就是凭借这个(道)。
本章是第十四章"惚恍"的延伸,进一步揭示道与德的关系及道的实在性。"孔德"即大德,德是道在具体事物中的体现,故大德必须以道为依归。"恍惚"中有"象""物""精""信",是老子以否定性语言肯定道之实在性的典型手法:道虽不可感知,却并非虚无,而是有迹可循的。"众甫"即万物的本始,"以此"之"此"即道,全章以认识论的角度论证道的可知性——不是通过感官,而是通过道本身。
弯曲反能保全,屈枉反能伸直,低洼反能充盈,破旧反能更新,少取反能有所得,贪多反而迷惑。因此圣人抱守这个"一"(道),作为天下的法式。不自我彰显,反而明亮;不自以为是,反而显著;不自我夸耀,反而有功;不自高自大,反而能长久。正是因为不争,所以天下没有什么能与他相争。古人所谓"曲则全",岂是空话!真正能做到"全"而归于道。
本章是老子辩证思维最集中的呈现,"曲则全"等六对反向命题,是对直觉判断的系统性颠覆。圣人"抱一","一"即道,也即这套反向辩证的总原则。中段四个"不自×,故×",是个人修养层面的应用:不自见→明,不自是→彰,不自伐→有功,不自矜→长,均是以退为进、以柔克刚的具体展开。末段"诚全而归之","归之"即归于道,是全章的逻辑终点:守道者才能真正得到"全"。
少说话,合乎自然。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,暴雨下不了一整天——谁造成这样的?天地。天地(的狂暴)尚且不能持久,何况人呢?所以从事于道的人,与道同一;从事于德的人,与德同一;失道失德的人,与失同一。与道同一者,道也乐于接纳他;与德同一者,德也乐于接纳他;与失同一者,失也乐于接纳他。诚信不足,才有不信任的出现。
本章以"飘风骤雨不能持久"为喻,引出"希言自然"的政治实践原则:多言政令、频繁干涉,恰如狂风骤雨,不能持久。"从事于道/德/失者"三句,是老子同类相从、物以类聚的宇宙观:人的行为取向会使其进入相应的存在状态,这是一种带有宇宙论背景的道德因果论。末句"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"与第十七章相同,在此重申:统治者诚信不足,才是一切失信的根源。
踮起脚跟站不稳,大步跨行走不远;自我显露的不能明亮,自以为是的不能彰显,自我夸耀的没有功劳,自高自大的不能长久。站在道的立场看,这些行为都是剩饭赘瘤。万物都厌恶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。
本章与第二十二章形成对照:第二十二章正面讲"不自×则×",本章反面讲"自×则不×",两章合看,是老子"不争"哲学的完整表述。"企者""跨者"以躯体动作起兴,自然引出四种"自×"的心理姿态。"余食赘形"(或"赘疣")是全书最生动的比喻之一:自我炫耀、自以为是,在道的眼光下,不过是多余的食物残渣和身体赘瘤,令人厌恶。"物或恶之"强调这是普遍的宇宙厌弃,而非一人之见。
有一个浑然而成的东西,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已存在。寂静无声啊,空廓无形啊,独立运行而不改变,周而复始运行而不停歇,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根本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给它起字叫"道",勉强给它取名叫"大"。大到无所不往叫"逝",逝而至远叫"远",远而返回叫"反"。所以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也大。宇宙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中之一。人效法地,地效法天,天效法道,道效法自然。
本章是全书对道之本体论描述最完整的章节,也是"道"得名的直接依据。"字之曰道"与"强为之名曰大"的区分:字是日常称谓,名是本质描述,老子用"大"描述道无所不在、无所不包的本性。"大→逝→远→反"的四步推演,描述道的运动轨迹:无处不往(大)→运行不息(逝)→延伸至远(远)→返回本源(反),这与第十六章"归根曰静"及第四十章"反者道之动"形成完整呼应。末段四法的递进(人法地→地法天→天法道→道法自然),"自然"不是"大自然",而是"自己如此、本然如此",是道的终极属性。